想像力的剪貼簿--聽女性說故事

波蘭,這個夾在德國、捷克、俄羅斯之間的國度,這塊曾經一再被分割的土地,歷史書頁血淚斑斑,理當有許多故事可說,理當擁有豐富的文學資產。

1962年出生的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是近年在中文世界引起注意的波蘭女作家。她在大學時期主修心理學,畢業後擔任臨床醫師,後來專職寫作。她自認是心理學大師榮格的信徒,我們可以在她的小說中看到心理學理論出沒的痕跡。

朵卡萩的《太古和其他的時間》(Prawiek i inne czasy)由84個小章節組成,看似碎裂,卻連貫成波蘭人自1914年起數十年間的生命起落。太古是一座虛構的偏遠村莊,並不存在真實歷史中,但波蘭的近當代史影響了小說情節的發展,也間接促成太古的興亡和居民的一生。

朵卡萩的卓越想像力是這部小說引人入勝的主要原因。似人又似動物的“惡人”、失敗的鬼魂、規則詭異的神秘游戲、化身為男人的歐白芷樹……都在居民的日常生活裡出現。朵卡萩的描述不裝腔作勢,仿佛這些事物的存在乃理所當然。

此外,小說也觸及有關宗教信仰和上帝的思辨,大膽揶揄了固有觀念,並帶出深沉的思考:人終究免不了老死,事物都會頹敗消亡,何處尋覓超越時間限制的永遠存在?

相較起來,朵卡萩的另一部長篇小說《收集夢的剪貼簿》(Dom dzienny, dom nocny)顯得零碎。《收集夢的剪貼簿》也是由許多小章節組成,但各章節乃非線性敘事,時空跳躍,人物紛呈,仿佛各條故事軸線並不相連,但有一個共同點:夢。

讀到小說末了,終於捉摸到小說的意旨:夢才是小說的主角,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朵卡萩敘述了許許多多的夢境,並且再次表現她的想像力:雌雄同體的聖徒、吃過人肉而在夜裡化身成狼的男子、每到冬天就在地下室沉睡好幾個月的鄰居……

朵卡萩的性別意識也顯現在作品裡頭。例如,在《太古和其他的時間》裡,戰爭爆發,兩名孕婦談論孩子的性別,其中一個說:“我們壓根兒需要的就是女兒。倘若所有的婦女都開始生女兒,世界就太平了。”

朵卡萩描述寡居的老婦人弗洛倫滕卡時,這麼寫:“想當年,女人死得比男人早,母親死得比父親早,妻子死得比丈夫早。因為女人歷來都是人類繁衍生殖的器具。孩子如同雞雛兒一般破卵而出。這卵後來還得自行粘合復原。女人越是強壯,生的孩子就越多;生的孩子越多,女人也就變得越發虛弱。”

談及宗教儀式,則是揶揄口吻:“婦女應操持這件事,從準備食物到祈福消災,全由女性包辦。上帝——是個男人——腦子裡裝的是更重要的事:戰爭、災變、征服、遠征……婦女則操持食物。”

而在《收集夢的剪貼簿》裡,敘述者“我”對語言文字的性別問題有一番思考:“‘英勇’一詞的陰性對應詞是什麼?難道是‘女英勇’?如何稱呼女子身上的這種美德而不強調她的性別?‘老丈’或‘哲人’這些詞都沒有陰性的對應詞。說到老年婦女只能說是老太婆或老婦,似乎婦女到了老年就沒有任何尊嚴,沒有任何豪氣,似乎老年婦女不可能是聰明的。充其量只能把她說成是‘巫婆’……但這將是一個惡毒的老婦形像,是一個有兩個耷拉著的乳房和一個不會生育的肚子,因懷恨世界而瘋狂的人物,盡管是強而有力的。”

這兩部小說讀起來流暢明了,譯者易麗君和袁漢镕的功勞不小。兩人皆在1930年代出生,70歲高齡仍有心力翻譯長篇小說,叫人欽佩。

刊於《普門》雜誌第163期,2013年8月

Article written by moon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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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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