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的故事--有關馬華女作家的思考

我敬愛的友人:

我想知道,妳在最新小說集的幾篇作品中,敘述者以男性身份出場的用意?黎紫書的一些小說亦是如此,當中有男性視角下的女性刻板形象,如:“我知道女性之間互相仇視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她們往往不能明確的告訴你仇恨的原由又或者她們根本不知道仇恨的種子怎麼會落下。”(〈把她寫進小說裡〉,收入《天國之門》)賀淑芳小說集《迷宮毯子》中我最愛的〈黑豹〉,也是以男性為敘述重心。商晚筠有一些小說涉及性別意識的思考,可惜早逝。

突然殺出這道問題,是因為陸續讀了一些非英語源流女作家的小說作品。在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交織的迷宮中,性別身份是她們作品的重要議題,可是,我在馬華女作家的小說裡看不到這點。

有關敘述者性別的問題,要先扯到我“年少時”微量的小說習作經驗。當時我在寫作過程中構想的敘述者形象、口吻,是男性,或者說,是男性化的。然而那些故事情節換成女性身份的話,並無不當。在嘗試寫作敘事詩時,也是如此。

如今殘忍地正面問自己:是不是我潛意識裡認為,男性身份讓作品更正當?是不是潛意識裡仍然把女性視為第二性?是不是受到馬華文學敘述語境的箝制(那些男作家的影響)?我以為這不僅是寫作者賦予敘述者性別身份的問題,也涉及寫作者本身的性別認同。所以才拋出那樣的疑問,想知道妳是怎麼選擇的。

當然,我有注意到妳的女性敘述者小說。也許應該反過來問:為什麼馬華男作家鮮少寫作以女性為敘述者的小說?他們沒有像董啟章的《雙身》,像蘇童的許多小說那樣的作品。然而,男作家一旦以女性為敘述者,性別身份和處境必為小說的重點——說得粗糙一點,關注女性地位、對性別議題敏感的男作家才會寫這樣的作品。

當然當然,前面提及的非英語源流女作家,以及《雙身》和蘇童,都是因個人閱讀品味和視野而篩選的。我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和力氣去整理這些問題。

另外,我想要談論的,是女作家的地位問題。《迷宮毯子》台灣版封面文案有一句“最成熟的馬華女作家”,不是我多心,這麼說的潛台詞無疑是:與馬華男作家相比,還有距離。馬華女作家的地位、受認可的文學成就究竟如何?像征“終生成就獎”的馬華文學獎,到了最近一屆(第十二屆)才頒給女作家。馬來女作家的地位也彼此彼此——國家文學獎頒發了十幾屆,至今仍未頒給女作家。

女作家該如何是好?我想,《迷宮毯子》裡的〈創世紀〉處處都是隱喻:

“當你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時,你攜帶著那本簿子。用文字餵養它,就像暗地裡飼養一頭動物。它現在是我的了。你想。本來是別人的,現在是我自己的了。”

“你看不出這本簿子到底寫了什麼。不過別人也不會懂得你寫的。……不能給人們發現你在寫東西。”

“用只有自己懂得的密語寫字。每隔一段時間,那些密語就忘掉它們自己的意思。”

“他們辯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但你知道它變得不同,有時候你看到了前面的這段文字,認出它們是騙人的,是給別人硬塞進來的,根本就不是你寫的。”

“你也許會接過那枝筆,然後你會揣想畫一條線的可能。”

接過那枝筆,畫一條線,寫我方的故事。

刊於《普門》雜誌第167期,2013年12月

Article written by moon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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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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