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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蘇童:第二章 小說世界的性別意識形態與認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2 23:56:08 / 個人分類:解讀蘇童

 虚构的性别错位世界

——女性主义视角参照下的苏童小说

@ 刘艺婉

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

中国语言文学专业.2007

   

第二章 小说世界的性别意识形态与认同

 

传统性别意识形态给予两性对立的性别角色和刻板形象:男性为主,女性为从;男性为强,女性为弱;男性主动,女性被动。性别意识形态对小说叙事的人物塑造有直接的影响。往往男性所自喻和认同的并不是女性的性别,而是父权社会为女性所规定的职能,女性真实的性别内涵则被剔除[1]。因此,书写者在叙事中投注的性别意识形态就显得极为关键。书写者对某一性别的认同,其实就是对此一性别的建构,性别认同即性别主体身份的建构。

 

第一节 男性视角与女性主体

 

女性作为父权社会的第二性,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是被观看、被书写的客体。这被观看的客体不只是女人的身体,还包含文化、语言、历史和视觉形象的象征。关于女性书写与女性主体,台湾女性主义研究者张小虹指出:

 

女人的身体被写、被说、被画、被讨论,故无所不在,但女人做为论述与观看的客体时,她主体性的欲望却又是全然匮乏、全盘否定的。只有当女人也写、也说、也画、也谈论自己的身体,女人身体才有可能在传统“神圣”与“罪恶”的二极撕扯中重生,在偷窥、恋物诸多男性癖好中解放,女人第一次在公众的舞台上争取对自己身体的诠释权,与传统父权阐释逻辑交相竞逐。[2]

 

法国存在主义者尚-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在《存在与虚无》里论及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系:由于察觉到他人的存在,一个人同时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当一个人的视觉范围内没有他人存在,他会以自己为中心;一旦有人进入他的视线,并且看着他,那么他的世界原来的秩序就会瓦解、扰乱,他的世界便被他人占有,他也成为不自由的主体、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而不再是该范围的中心。为了重新得到自己的主体性,重新肯定自己,这个人必须反客为主,将他人对象化,通过观看他人来瓦解、扰乱他人的世界。如此这般,人际关系便是在观看他人与被他人观看、镇压他人与被他人镇压之间往复[3]

这个有关主客体关系的概念套用到文学上,便是叙述者与被叙述者的关系,而长久以来,叙述者的位子都遭男作家,或明确地说,遭父权思想占去,被叙述者则是长期被观看的、被想象的女性。法国女性主义学者兼小说家伊莲娜·西苏在著名的文章《美杜莎的笑》(“The Laugh of the Medusa”)[4]里呼吁女性卸下父权的枷锁,别再当被男性凝视的客体,应该要寻回女性自身的主宰权,不顾一切传统条规,自在地书写自我、书写女人,将长期被压制的、被扭曲的阴性特质释放出来。伊莲娜·西苏也提出“阴性书写”(feminine writing)的概念,作家不分生理性别,都可以书写带有阴性特质的作品,因为伊莲娜·西苏相信所有人的内在本性应当是双性(bisexual)的。《美杜莎的笑》的书写风格正是“阴性书写”的具体表现:跳跃的、流动的、非线性的、非逻辑的,没有悲情,像美杜莎那样又叫、又跳、又歌、又舞[5]

长期以来,中国江南水乡特有的灵秀之美熏陶了许多江苏作家,包括苏童;江苏作家也偏好以女性观点来视察世界,这一点可说是与当地地域文化相结合的。有人认为,苏童笔下的女性世界因此充满诗意,“阴柔的氛围下女性的阴柔美令人难忘”[6],也有人指出“苏童小说中的美感和诗意,以及冷酷和荒谬都是源于他对女性的两面的理解和描写”[7]

然而,苏童的小说叙事却不能因此归类为“阴性书写”。所谓阴柔的、“泛女性化”的视角,不一定是从女性主体出发,男性作家的女性视角很有可能是男性思维的自我投射。所谓的阴柔之美,其实乃符合父权文化的审美观念,或如伊莲娜·西苏所言,这种女性的阴柔美是长期被凝视及扭曲的阴性特质

苏童表示,他从来不刻意观察女性,他对女性的印象都来自他十八岁以前的苏州街道生活,他一再地重复利用这些印象,因此其作品中的女性都来自市井小巷;他坦言没写过知识女性,因为当时他生活的地方很少出现这类型的人[8]。虽然苏童自认只有四篇作品专门写女性,即《妻妾成群》、《红粉》、《妇女生活》和《另一种妇女生活》[9],但是他有许多小说的主角都是女性。苏童透过他的男性之眼看女性世界,呈现的仍然是男性视角下的、被观看的女性。

王林海和王毓从文学语言分析苏童小说《妻妾成群》的性别意识和文化内涵,并且指出:

 

尽管他尽量采用中性叙事的姿态,具有强烈的文化性别关怀意识,但他所塑造的依然是他作为男性观念上的女性形象和生存意识,他依然用男性的角度来审视女性在文化局限下的性别心理,这样女性成为男性眼中的女性,女性意识成为男性思维中的女性意识,这是他男性身份所不可避免的问题。[10]

 

第二节 性别错位与认同

 

中国传统社会受到二元对立父权意识形态的支配,两性的社会地位和性别角色也因此受到宰制。男性作家以女性身份发声时,他们的思想会受本身父权文化的优越感影响,“使得他们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想象去营造心中的女性世界,其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有时就如木偶一般随他们的臆想被任意支配,因而大多是歪曲的、不正常的”[11],这是因为他们对女性人物缺乏性别认同的意识。

苏童在他的部分小说叙事中,也明显地把女性当作他者(Other)处理。尤其是他在女性人物外貌方面的描述,体现出他“作为男性作家对女性在自我意识方面的某种潜在的排斥,女性的存在与焦点都集结在男性的思维结构和漩涡之中”[12]

苏童也承认,他写女性小说时,他是作为一个作者在那里,与小说人物区分得很清楚;写男孩成长小说时,却常常感到混乱,分不清是他自己在那里,还是作家苏童在那里[13]。我们或许可以从苏童的这番自白推敲出两个讯息:一、在他的抒情化女性小说叙事背后,其实是清醒且理性的思考运作,确实不是伊莲娜·西苏所提倡的“阴性书写”;二、他没有完全投入其笔下的女性性别角色,他的男性性别意识让他无法转换性别并投入其中。

苏童对于自己书写女性人物时所关注的角度和问题,提出以下解说:

 

男性的权力在很多时候占据着主导的地位,而我的作品中女性是处于弱势的一方,她们受到了伤害。如果要问,到底是什么损害了她们,就可以说是男权社会、国家机器或者传统的文化。然而,大家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常常忽略了女性对自身的损害,在很多时候她们会有作茧自缚的选择……我们一直觉得是封建礼教、男权主义压迫着女性,但女性自身的问题(或者说是弱点)怎样导致了自己的悲剧,这是我所感兴趣的问题。我认为,关照女性在小说中的功能时,我要突显她作为女人本身的这个问题,这是文学应该关注的问题。[14]

 

由此可知,苏童虽然同情女性的处境,并且尝试寻找及凸显女性的主体性,但这并不表示他对女性持有性别认同的意识。从苏童的大部分小说作品来看,他塑造的女性形象似乎只不过是可供归类的几个“群像”,与一般父权意识文学作品呈现的女性刻板印象相似。或如前面所引的王林海和王毓的意见,“他依然用男性的角度来审视女性在文化局限下的性别心理”。苏童笔下看似性别错位的世界,其实是虚构的、以男性意识形态投注的世界。



[1] 参考孟悦、戴锦华《浮出历史地表:中国现代女性文学研究》,台北:时报文化,1993年,22-23页。

[2] 引自张小虹《女人身体的发声练习》。收入张小虹《自恋女人》,台北:联合文学,1996年,第168页。

[3] 参考-保罗·萨特著,陈宣良、杜小真译《存在与虚无》,台北:猫头鹰出版社,2000

[4] Hélène Cixous, “The Laugh of the Medusa”, translated by Keith Cohen and Paula Cohen. Signs, vol. 1, no. 4 (Summer, 1976), pp. 875-893.

[5] 参考苏子中《恐怖丑怪的另类——从摸妒杀面具谈佛洛伊德、伊希葛黑和西施的性别理论》。收入何春蕤主编《性/别研究的新视野:第一届四性研讨会论文集》(下),台北:原尊文化,1997年,15-42页。

[6] 周文慧《苏童、毕飞宇创作比较论》,武汉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学位论文,2005年,第12页。

[7] 张清华《天堂的哀歌——苏童论》。收入孔范今、施战军主编《苏童研究资料》,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363页。

[8] 参考《苏童王宏图对话录》,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21页。

[9] 参考《苏童王宏图对话录》,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61页。

[10] 王林海、王毓《性别歧视在文学语言中的映射——论苏童小说〈妻妾成群〉中语言的文化内涵》,《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2期,第86页。

[11] 引自刘文辉、邵维加《中性叙事姿态下的机遇与困境——论苏童小说女性形象的塑造》,《阜阳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2期,第60页。

[12] 引自张学昕《孤独红粉的剩余想象——苏童小说人物论之二》,《南方文坛》,2007年第2期,第6页。

[13] 参考《苏童王宏图对话录》,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80页。

[14] 引自《苏童王宏图对话录》,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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